【中国科学报】这群“候鸟”,何以守住南方一片林
来源:《中国科学报》王昊昊
2026年10月26日 11:10

张伟东(右)和同事测量杉木树径。王昊昊/摄

每年春夏,大批候鸟会飞越湖南省怀化市会同县的群山。它们从南方来,往北方去,年复一年,从不爽约。

在这片林子里,还有另一群“候鸟”。他们从东北跨越2000多公里飞抵湘西的群山,一守就是60多年。

这群特殊的“候鸟”,便是中国科学院沈阳应用生态研究所(以下简称沈阳生态所)会同森林生态实验站(以下简称会同站)的科研人员。60多年来,他们像候鸟一样,每年从沈阳飞到湘西;和真正的候鸟不同的是,他们的落脚点从1960年选定那天起,就再也没有变过。

一个关乎国家命脉的战略问题

站在老站址门口,会同站原站长、沈阳生态所研究员汪思龙思绪万千,1985年初来会同的场景历历在目。

那一年,从安徽农业大学林学系毕业的汪思龙考上沈阳生态所研究生,来到会同站工作。他原计划到长白山做森林土壤研究,却阴差阳错到了这里。

“到会同站后我才知道,原来站里的专家早就盯上了我。”汪思龙说,野外科研工作强度大、驻点条件艰苦,对体力和长期野外适应能力要求较高。“当时站里更青睐体力好、能吃苦的男性科研人员,专业契合的我成为最佳人选。”

一个位于东北地区的研究所,为什么要在2000多公里外的会同建个研究站?这个问题,汪思龙当年也想过。到了会同,他才慢慢明白。

新中国成立之初,百业待兴,巨大的木材需求,快速消耗了我国东北和西南两大国有林区的森林资源。同时西方国家对我国实行全面封锁禁运,木材进口渠道几乎被掐断。20世纪50年代,我国每年进口木材只有30多万立方米,还不到20世纪30年代进口量的一半。

“脚手架、电线杆、铁轨枕木等都是木头的,老百姓家里的洗脸盆等日常用品也是木制的。”汪思龙说,后备森林资源如何跟进培育,成为一个关乎国家命脉的战略问题。

当时,沈阳生态所(彼时为中国科学院林业土壤研究所)的科学家朱济凡、刘慎谔等预见到我国天然林资源明显不足,并前瞻性地提出从国家长远需求出发,利用亚热带丰富的水热资源大力发展人工林,从根本上解决木材供应不足的问题。

“培育森林后备资源,研究所老一辈科学家首先想到的便是人工造林。东北气候寒冷,落叶松二三十年的生长量,南方杉木七八年就可能实现。他们调研后提出,人工培育森林资源,要到亚热带气温比较高、水热资源比较丰富的地方来。”汪思龙介绍。

会同地处湘西南,被雪峰山脉与云贵高原环抱,是全国杉木的中心产区之一,素有“广木之乡”的美誉。这里的杉木七八年就能长到东北落叶松二三十年才能达到的规模。于是,会同成了“候鸟”们选定的落脚点。

1960年3月,以冯宗炜、陈楚莹为首的科研人员,带着培育后备森林资源的国家任务,从沈阳出发来到会同县广坪镇,建立了我国第一个人工林定位站。

破解杉木“成长的烦恼”

种一棵树容易,造一片林难。建站之初,摆在科研人员面前的问题是如何种好杉木。

没有现成答案。当时我国人工林研究刚起步,连最基本的造林密度都没有科学依据。起初照搬苏联经验,每亩种440株。会同站科研人员经过对比观测,发现这个密度并不适合南方杉木。

“由林学、森林气象、树木生理、土壤物理等不同专业人员组成的科研团队,开展了大量的观测和试验,得出一个新答案:南方杉木人工林每亩种240株最合适。”会同站现任站长、沈阳生态所研究员张伟东说。

这个数字看似简单,在当时却是颠覆性的。密度降下来后,杉木生长空间足了,出材率大幅提高。调整密度后的杉木林,每亩蓄积量达到87.2立方米。会同站随后建起的3000多亩示范林,成为20世纪80年代全国速生丰产林样板。

栽种密度有了答案,但新问题很快又来了。到20世纪80年代,林农反映,杉木种过一轮,再种就长不好了。第一代每亩能产20立方米,第二代只有十五六立方米,第三代更少。一代不如一代,这是当时南方杉木产区最头疼的事。

为什么会这样?会同站科研团队开始了一场长达15年的攻关。

他们发现,杉木有个“毛病”,其枯枝落叶含有抑制微生物分解的芳香物质,落在地上不易腐烂,养分归还不到土壤里。杉木十几年后才大量落叶,而到20年主伐期时,叶子还没完全分解,树就砍了。砍完以后,林农习惯一把火烧掉枯枝落叶,上一代积累的有机质又损失了一大块。如此循环,地力逐年下降。

“过去说三五年就导致地力衰退,其实不准确。”汪思龙后来反思,“如果让杉木长到30年再砍,给它足够的时间分解和归还养分,退化就不会这么严重。但当时国家急需木材,等不了30年。”

经过反复定位试验、实地论证后,科研人员找到了一个简洁有效的方案,按8:2的比例营造杉阔混交林,即八成杉木、两成阔叶树。

汪思龙解释说,阔叶树的落叶分解速度比杉木快一倍多,能加速养分循环;有些阔叶树种还能固氮,把空气中的氮固定到土壤中供杉木吸收。8:2这个比例,既能保证杉木产量,又能遏制地力衰退,综合效益最好。

他们还发现,不同地区适合的阔叶树种不一样。广西林场杉木最好的搭档是火力楠,到了湖南,则是刺楸。刺楸叶子薄、分解快,养分循环迅速,生长周期短,而十几年后竞争不过杉木时,自己就“退出”了,把空间留给杉木继续生长。“刺楸前期可提高土壤肥力,促进杉木生长;后期又有自疏作用,不需要人工间伐。”张伟东说。

在此基础上,团队进一步揭示了杉木林地力衰退的三大机理——营养机理、生物学机理和毒性机理,构建了杉木土壤质量调控技术体系。2004年,时任会同站站长陈楚莹的关于在我国亚热带、热带地区建立优质高效人工用材林的建议,得到国家有关部门高度重视,成为国家林业决策的重要依据。

为一片林算清“碳账”

2003年,国家林业政策从“以木材生产为主”转向“以生态建设为主”。与此同时,杉木的市场价值也在下降——进口木材大量涌入,而杉木密度低、质地软,做地板一砸一个坑,在家具市场的竞争力大不如前。会同县的采伐指标,从20世纪90年代的每年30万立方米,降到了如今的10万立方米。

杉木从“摇钱树”回归“生态林”。会同站的研究重心也随之转为服务“双碳”目标。“老一辈科学家解决的是‘有没有’的问题,我们要解决的是‘好不好’‘可否持续’的问题。”张伟东说。

1998年开始,会同站的研究人员对这片示范林进行了气候、地形、水源、生态4个方面的连续观测。近30年的数据积累下来,他们正在算一笔精细账:这片林子每年能固定多少碳?土壤里的碳是在增加还是减少?

初步结论并不乐观。“树木生长确实固定了大量碳,但土壤碳似乎在降低。”张伟东说,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,但土壤也在通过微生物分解有机质释放二氧化碳。整个生态系统到底是碳汇还是碳源,需要把这两笔账放在一起算。

要算清这笔碳收支账,关键在于摸清土壤呼吸规律。土壤每年释放的二氧化碳量是大气碳库的3倍,与人类活动排放量相当。如果土壤释放的二氧化碳进入大气,全球变暖就会加剧。为了把碳“留”在土壤里,团队正在探索一条新路径:增强岩石风化。

“石头在从大颗粒变成小颗粒、最终形成土壤的过程中,本身就在吸收二氧化碳。”张伟东解释,把岩石粉末撒到土壤里,一方面可让它吸收二氧化碳,另一方面,岩石释放出的钙离子能让土壤里已有的碳变得更稳定,分解得更慢。目前,相关研究成果已发表,逐步探索后有望进一步推广。

另一条路径是增加物种丰富度。团队在杉木林下引入刺楸、闽楠、栲树、青冈等阔叶树种,营造多树种混交林,通过更复杂的群落结构让土壤固定更多碳。比如,刺楸前期提高土壤肥力、后期自疏让位;闽楠作为珍贵用材树种,长好了可以弥补杉木价格低的短板;栲树、青冈等树种,则可促进生态系统功能的恢复。

杉木林的意义已不止于一亩能出多少方木材,而是能为国家“双碳”目标贡献多少碳汇。

研究的接力棒也在传递。目前,会同站的固定科研团队有近30人,站里还有“90后”“00后”的学生常驻。

“优秀人才引进仍有难度,不是招不到人,而是愿意长期扎根野外台站的人不多。”张伟东表示,老一辈“候鸟”们在艰苦的年代守住了这片林子,很好地解决了国家重大需求,而时代考题几经更迭,不变的是这片山林,是会同站科研“候鸟”们的坚守。“年轮不息,研究不止。我们将持续解码森林碳循环的秘密,在湘西南群山之间,做好这片杉木林的科学接力。”